(一)
2014年尝试欣百达之后,再次痊愈。一度以为找对了药物,可能就此稳定,仿佛忘了过去曾经再次复发的悲剧。
2014年底,我曾经和病友说,这次我觉得真的好了,假若再发作,那真是无可奈何。
可是现实的残酷绝不会理会你往日的苦难,而是毫不吝惜给你新的打击,将你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2015年春节后,我开始减氯硝,先是从1/4减到1/6。没过几天出现肩膀酸痛的症状。当时还以为是落枕,但天天如此,回想起来其实是氯硝不够量,表现出焦虑症状。
到3月底,突然毫无缘由地惊恐跌落了一次。因为马上要去国外玩,就暂时加回氯硝1/4,立即好转,玩得很开心。回来后接着实施减药计划,这次是铁了心要把氯硝停掉。可是停了后逐步恶化,有一两天都是彻夜不眠,还容易生气激越。
这时医生让我把欣百达加至90mg,但我个人觉得根本不是抗抑郁剂的问题,而是稳定剂不足。这个医生对双相明显不在行,只知道通过调整抑郁剂来提升我的状态。我终于下决心,更换了一个非常有名的医生,按照双相的方案治疗。
(二)
新的医生认为我这是典型双相,以往的轻躁和病情的反复发作就是铁证!且我的抗抑郁剂不妥,这种强效抗抑郁剂反而容易恶化病情导致循环加速。他问我有没有怀孕的计划,假如想要,则采用保守方案;不想要,由于利必通对我效果不理想,也不是双相的一线用药,可以直接上丙戊酸钠等效果好、但孕期不太安全的药物。
我回答,这次减药就是因为想怀孕,肯定是想先保守治疗。医生认为,抗癫痫药对怀孕也不安全,让我慢慢停掉利必通,氯硝可用可不用。我这时已经停掉氯硝,不甘心再加回来,以后也不想再长期服用。医生便加了一舒抗焦虑,加思瑞康利于睡眠。抗抑郁剂也渐渐过渡到温和、抗焦虑效果好的来士普。
停掉利必通之后,出现脸部发麻,焦虑加重,医生建议还是加回来。我不甘心,询问是否可以先用思瑞康,医生同意了。
来士普不到两周即起效,几乎达到临床痊愈,但还会有焦虑心慌症状。在网上查到多数意见认为,思瑞康也可作双相稳定剂,但需要300-600mg的剂量。我没有听从医嘱小剂量服用,而是直接加量,吃到150mg-200mg后,出现严重的药源性抑郁反应,多梦、心跳快、闭经,于是停药。
记得有一次,我躺在床上惊恐地无法入睡,腿还时不时抽动。只好停思瑞康,加回了氯硝,状态回升甚至到达痊愈效果。但10天后迅速下跌至严重抑郁。个人怀疑和思瑞康浓度衰减有关,即思瑞康本有抗抑郁效果,停药第一周尚有浓度,后衰减并迅速恶化。
再往后,因为稳定剂不足,吃着来士普大起大跌了几次,丝毫没有感到来士普的抗焦虑效果,反而更加焦虑惊恐。医生见状实在难办,就直接加了情感稳定剂德巴金。我心里对这个药是一直向往的,觉得它能救我的命;但妈妈听说我加了丙戊酸钠,痛斥我一番,认为这个药副作用太大,对怀孕有影响。可是我心意已决,这些年非人的日子让我再也无法忍受怀孕对我的压力,只要能让我好转,任何方法我都愿意尝试。
用来士普期间焦虑惊恐严重,语速极快,又复诊,医生建议服过去效果较好的百忧解。又经历了几轮恶化-好转-恶化,之后竟又奇迹般痊愈了,当时的狂喜是难以言说的。
恰逢国庆,我们全家到外地旅游,那一周状态完全好转,情绪、社交全都上来了。每天妈妈问我感觉怎么样,我一个OK的手势让双方都欣喜不已。唯一的问题是每天早醒但是白天嗜睡,这已经是很不好的征兆了,后面我抑郁的前兆基本都是嗜睡。
国庆结束后第二天,在快要下班的时候突然那种熟悉的抑郁情绪涌了上来,当时努力让自己不去在意,但状态却一路下跌,迅速到了生不如死难以进食的最差状态。当时的文字记载:
“很多灾难人们经历过一次就再也不想回去,然而并非所有事情都能如人所愿。这样的折磨永远不愿再会,可它却一次又一次地袭来,叫人措手不及的同时,有如此那般绝望与恐慌。关于感受的描述,那几乎是任何字眼都无法形容的一种煎熬,不如简单称之为一种精神凌迟,而且是看不到尽头的不会直接索取你性命的酷刑。这次的不好太诡异了,从9月24日开始仿佛重生了一般迅速趋向痊愈,并体会到了久违的幸福,然而在10月9日下班后急转直下,并恶化到了无法耐受,所有症状全部涌来的极限程度,体会不到任何愉悦与放松,有的只是恐惧、绝望、无助与悲伤。干呕、早醒、头疼、瘫软也全部出现,这是怎样的一个地狱啊!”
大哭,妈妈陪我一起哭。为什么会这样?我觉得应该是稳定剂不够(仅有德巴金1粒)导致的大循环。而且状态越高,跌落得越低。也就是说,我早就过了单凭抑郁剂就能恢复并持续稳定在一个高点的时代,这次机会相当于被我错失了。
之后立刻复诊,加了利必通和喜普妙,才又慢慢恢复到之前的轻郁状态。再之后就是反复调整百忧解与喜普妙剂量,始终不能康复,同时又出现了头疼的躯体症状。
(三)
2016年初,我坚持更换了抗抑郁剂。过去我对抑郁剂是极其敏感的,心中幻想着这次还是能够快速起效。另外我和妈妈也认为德巴金可能压低了我的情绪,就擅自将其停掉。抗抑郁剂也先停掉了百忧解,然后是喜普妙,渐渐过渡为怡诺思+利必通+氯硝。
刚吃怡诺思75mg,心慌、头疼、恶心,肠胃反应非常大;同时因为过渡初期停了百忧解,整个人抑郁得很厉害,无力,很难动弹,和同事逛街心中都是充满了绝望。慢慢加到了150mg,觉得有了效果,同时出现比较明显的循环,有时候一天当中都会时好时坏。
后来复诊,医生说怡诺思可能导致这些焦虑反应,又让换了抗焦虑和镇定效果最好的赛乐特。结果不但没有好转,反而焦虑心慌头疼到了抓狂的程度,尤其下午最重。头疼是那种往头顶冲的尖锐的痛感,还有钳制的感觉。焦虑除了心慌,还有对肠胃的强烈影响,甚至有扭搅在一起的感觉。所幸的是,到了晚上这种焦虑会慢慢平息下来,大概和激素变化有关吧。
这次让人非常绝望的是躯体症状。过去主要是情绪,最多是腿软,这次却多了头疼和浑身酸痛,甚至还有脸疼,按压很多穴位都有强烈疼痛感。总而言之,屡次换药不仅没有让病情好转,反而出现了恶化和更多的症状。绝望当中无奈地加回了德巴金,这与生孩子的计划彻底告别。
加了德巴金之后慢慢有了好转,头疼和身上酸痛基本解决了,抑郁和心慌、社恐还是存在。有一次赛乐特加到2粒,突然出现了一天的兴奋状态,同事聚会极度开心,健谈开朗,豪爽幽默,完全没有社交障碍,仿佛又回到了过去。
然而第二天就开始跌落,大约还是稳定剂和抑郁剂配比的问题吧。双相一个棘手的问题就是抗抑郁剂多了容易循环,少了又没法完全解决抑郁。医生判断我不是抗抑郁剂剂量问题,反倒是抗抑郁剂把双相的焦虑甚至焦躁的状态激发出来了。诊断属于混合相的状态,应该加稳定剂。看样子这个病的症状和用药反应真是千奇百怪啊!
这次发病的时间实在太长太长了,我已经有点类似赌场上的赌徒,杀红了眼,急不可待要赢回本钱。鉴于前面几个月的情况,我对赛乐特很抵触,迫切想尽快恢复,于是换回上一次效果最快最好的欣百达。然而这次再也没有当初的痊愈感,效果好像还不如赛乐特,甚至吃到90mg的剂量(过去是60mg)也不见好转。
8月份的时候突然又出现了手抖的症状,有可能是德巴金的副作用。2016年10月的时候似乎已经到了瓶颈,再也无法支撑,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这时正好有个明星叫乔任梁自杀了,我一边看他生前的节目一边流泪。多么阳光健谈的男生被这个病折磨成这副样子,真的非常心疼。想想我们的同病相怜,不禁更为酸楚。
这个时候我开始萌生电疗的念头了,不是症状到了极限,而是耐心到了极限。记得有一天我在办公室大哭了很久,从办公室一路哭到公交站,哭到家,到了家继续哭,心里痛苦极了。我对自己默念,无论如何不能死,我死了我妈也活不成。无论如何得留着一条命,只要有口气,就还可能有得救。
(四)
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我又去复诊了一次。这次医生一如既往地镇静,让我欣百达减到1粒,赛乐特加半粒,利必通3粒,德巴金1粒,氯硝1/4粒。又加了一个新的抗精神分裂的药安律凡,让只吃1/4-1/2粒即可,说可以起到增效剂+稳定剂的效果。
怀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照医生的方案服药。没想到非常有效,立即就见有了起色。刚开始服安律凡1/4,还有头疼等问题,但情绪大大提升;接着1/2,有了痊愈的感觉,躯体症状基本上都消失了,只是还不太稳定,波动幅度却是轻微了不少。
这次好转真得归功于医生的神来之笔,所以实践证明遵从医嘱,尤其是一个非常有经验的医生是很重要的。这个时候非常欣慰自己的执着,但是也不能掉以轻心,稳定来之不易,太值得珍惜了。
目前我还没有完全康复,持续处于轻郁状态,药物还在调整当中。总之病情发展到这一步,大脑的神经已经发生了变化,早就不再是心理问题,也和外界基本没有关联,纯粹成为一个内部运作机制,一个漫长的试药过程。鸡尾酒式的联合用药方案是毫无疑问的,需要斟酌的就是种类和剂量问题。
我想只能这样一步步走下去,尽人事,听天命。可能一生还来不及试遍所有方案,也难以再恢复到几年前那样完美的状态,但我不会有遗憾,我曾经努力追寻过生命的意义。
当然啦,最乐观的情况肯定是苍天不负有心人,找到了一种合适的组合稳定下来,一直这么吃下去。假如没有这个运气,我也不会怨恨,动物界不都是优胜劣汰吗?其实人本就没有那么特殊和高级。
我信命,真的信。只是未来的事情,我们都不知道。哪怕是注定的,也只有到了那天才会知晓。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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