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文章说到,因为物理课上和老师的冲突,我发病了。一周之后不但没有好转,还隐约感到脑袋出问题了!心理可能也出问题了!我发现自己的情绪和意识开始失控,内心充满了莫名的恐惧。
我找来马克思、爱因斯坦等伟人关于勇敢面对挑战的名言来鼓励自己,刻意抄写孟子的“天将降大任”的选段。甚至有那么一段时间里,我还自认为正在接受上天的考验,我很可能已经走在一条了不起的成长之路上!
然而过了一个月,我还是没有度过“考验期”,却感觉自己要崩溃了!
初得抑郁症是怎样一种感受?
那是在一次月考后的习题讲解课上,我感觉如果自己继续坐在课桌前听课,马上就要死掉。我一秒钟都不想继续呆在学校里。我哭着央求班主任老师让我回家,然后拖着书包狼狈地逃离了校园。
独自一人坐在回家的大巴上,我突然很确定地认为自己的命运已经改变了。那种长期以来的“救世主”情怀的失败,让我浑身无休止地颤抖。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感觉自己离死亡如此之近,所以必须要拼命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我不理解,为什么无论是在人品、智商、追求还是意志方面,都自我感觉极其良好的我,却会是这种下场?
在家里,没人知道我究竟怎么了。可我还是告诉自己:要挺住,一切都会过去,调养一下就会好起来,一定会的……
然而接下来的高二,却被证明是我所有时光里最煎熬的一年。我带着流血的意识坚持着正常的学习生活,没告诉父母,没告诉老师,没告诉同学,当然也没去过医院。
课堂是我的精神刑场,我听不懂老师在讲什么,迷迷糊糊;一回到寝室躺在床上,却又精神抖擞。闭上眼睛,脑袋里会随机播放出一些优美的旋律,单曲循环,一直循环到后半夜,我发疯似的从床板上跳下来!然后我会浑身颤抖着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孤魂野鬼般徘徊。
很多次我强忍着怒火来到楼道尽头的窗边,很认真地告诉自己:跳下去!跳下去!跳下去就好了!一切都会解脱了!活着好痛苦啊!……我感觉脑袋里有万千只蚂蚁在啃食自己的灵魂。我是多么多么地想从窗户里纵身而出。
可是我太不甘心了!而且我不敢。我害怕跳下去就真的这样死掉了,连死相都会很难看。我觉得这辈子不应该就这么结束。这种纠结让我对窗户产生了极大的畏惧,我会刻意地避开所有的窗户,生怕哪一天会禁受不住诱惑飞身而出。
这种无休止的纠结让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虚幻感,常常分不清梦境和现实。走在路上轻飘飘的,像是在腾云驾雾,经常会毫无道理地撞到墙上或树上。
最让我恐惧的还是考场。我常常紧张地浑身颤抖,握不住笔。有一次居然紧张到在考场上尿了裤子。我强大的控制力把所有的怒火压制在体内不允许释放出来,所以只能不停地伤害自己。
就这样,我依靠强大的克制里,熬完了高二。可是我就是走不出来,而且越陷越深。
一种强烈的负罪感
如果一个人无论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就会变得习得性无助。但这其实还不算最差。最差的结果是对自己的一切都产生怀疑,而且伴随着强烈的罪恶感。羞愧和罪恶感是谋杀一个人的最卑鄙的手段。
在那段时间里、,父母因为我精神异常而变得焦头烂额,天天吵架,家庭几乎走到了分崩离析的境地。我认为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罪恶导致的,一个原本幸福和睦的家庭因为我变得摇摇欲坠,可是我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也是在那段时间,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哥遭遇工伤,变成了植物人。在重症监护室里,我看到他像一只待宰的动物一样被更换食管,身体在强烈的痛苦中本能地垂死挣扎,毫无生命的尊严可言。我认为这是也因为我的罪恶导致的。
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对我说,我身边的亲人不断地遭受折磨,是因为我非要倔强地活着。我陷入了巨大的恐慌,那个魔鬼的声音在不停地指责我贪生怕死,指责我把灾祸转嫁给亲人们。所有这一切灾难只是因为我固执地拒绝去死。
我只能这样宽慰自己:假如我死了之后情况并没有好转呢?所以我真的不甘心!
我真的想再坚持一下:是不是高考结束后一切会好起来?我多么希望会是这样!
这种罪恶感如影随形,在脑海中反反复复出现。我只能不断给自己寻找各种理由来解释。总之,我想再等等,残存的救世主情怀让我偏执地相信自己要比别人更能扛住这种魔鬼般的诱惑。
事实上,当你扛住了最开始的几波强烈的死亡诱惑之后,你会慢慢习惯这种痛苦,并且总能够找出更多的理由让自己再坚持一下。
父母有多无助
每当母亲哭着说是因为我学习太努力导致神经衰弱时,家里就会爆发一场激烈的争吵。感觉房顶都要被掀开,我的脑袋也要炸开。
其实,父母也能看得出我精神上的异常,但是他们不会把问题直接归因到精神疾病,也不愿意承认这样一个事实。当然我也不会向他们承认这种事实。
母亲曾说带我去医院,我坚决反对。我不想被诊断出有精神疾病,然后被送进医院强制治疗。在农村,精神疾病是一件非常耻辱的事情,会让家庭蒙羞。一旦被贴上这样的标签,可能再没有翻身的机会。
我自己也不愿意被贴上这样的标签,一旦如此我可能我就真的坚持不住了。我相信自己能扛过去,没有什么能摧毁我的意志——硬扛真的是一件再痛苦不过的事情了,难道地狱的生活会比这种状态还要痛苦么?
既然我不肯去医院,母亲只好请神婆来帮我“叫魂”。我仍然记着那个有趣的过程:找一大一小两只碗扣到一起,大碗里装上水,没过小碗的边沿。然后听着叽里咕噜地念一些咒语,最后也没看清怎么回事,小碗下面就冒出一串气泡。
神婆对我母亲说我的“魂”很难叫,但终于还是叫了回来。母亲心满意足地露出了笑容,感觉了了一桩巨大的心愿。说心里话,我也曾经对此抱有极大的幻想,但后来却并没看到什么效果。
于是母亲又悄无声息把我小学时就种在院子里的一株已经遮满了半个院落的葡萄树砍掉了。原因是算命先生告诉她,我被院子里的树困住了,只有砍掉树才能得救。为此我哭了一整天,还是没有任何效果。
而父亲能做的就是像之前一样给我讲许多许多的伟人的故事,并且不停地告诉我要相信自己。
我知道他们已经尽力了,还要他们怎样呢?
我也不怨他们,只能自己继续硬扛,好在我还有一个信念,感觉高考之后一切都会改变。在当时,这是我最后的希望!(待续)
本文转载自张进老师的精神健康公号——渡过,这是由《渡过——抑郁症治疗笔记》作者张进发起的精神健康公号,旨在科普知识,记录案例,联合患者、家属,以及医生。心理咨询师等专业人士,共同打造的精神疾病患者互助康复社区。扫描二维码可关注此公号。
◀扫描关注
相关文章
- 渡过专栏:一位女大学生的咨询经历
- 渡过专栏:10年双相反复,我找回了生活的意
- 渡过专栏:我如何走出重度焦虑
- 渡过专栏:我的疗愈之路:精神分析是如何产
- 渡过专栏:如何帮助孩子回归社会?一位父亲
- 渡过专栏:【渡过 · 周末版】悠悠麻籽香,
- 渡过专栏:我,其实是个病人,近十年来一直
- 渡过专栏:很抱歉,我得了抑郁症
- 渡过专栏:【渡过 · 周末版 】从未离开,
- 渡过专栏:不善言辞的我,如何通过写作自我
- 渡过专栏:【渡过 · 周末版 】我是一个带
- 渡过专栏:看对医生吃对药,是对自己最大的
- 渡过专栏:在美国为儿子治疗多动症
- 渡过专栏:丈夫因病去世,母女同时患病,如
- 渡过专栏:【浴火重生】之七:生存,一个必
- 渡过专栏:【渡过·周末版】敏姨和她的抑郁
- 渡过专栏:【浴火重生】之四:出现心理问题
- 渡过专栏:【渡过·周末版】关于嫉羡、情感
- 渡过专栏:用佛法来应对强迫症
- 渡过专栏:孩子病了,父母如何战胜焦虑?
- 渡过专栏:与“黑狗”同行 (下)
- 渡过专栏:与“黑狗”同行 (上)
- 渡过专栏:别了,“救世主”(之四)
- 渡过专栏:别了,“救世主”(之三)
- 渡过专栏:别了,“救世主”(之一)
- 渡过专栏:儿子抑郁,父母陪伴一同“渡过”
- 渡过专栏:儿子抑郁,父母陪伴一同“渡过”
- 渡过专栏:一位产后抑郁母亲的体验和感悟
- 渡过专栏:【渡过·假日版】 聆听“羞耻”
- 渡过专栏:【渡过·周末版】聆听“羞耻”(
- 渡过专栏:【渡过·周末版】不完美的人生,
- 渡过专栏:走出性侵阴影下的抑郁沼泽
- 渡过专栏:日记是我疏导抑郁的通道
- 渡过专栏:一位大学生的抑郁:致敬正在努力
- 渡过专栏:【何日辉专栏】之八:化解家庭矛
- 渡过专栏:最好的父爱,是父亲拼了命地呵护
- 渡过专栏:致家属:病房陪护手记
- 渡过专栏:如何识别双相障碍的前驱症状,防
- 渡过专栏:【渡过·周末版】养龟的故事
- 渡过专栏:【采访札记】之十:抑郁留守妇女
- 渡过专栏:【何日辉专栏】之六:一个“崇拜
- 渡过专栏:【镜鉴双相路】之十:规范求治,
- 渡过专栏:【镜鉴双相路】之九: 2015年4月
- 渡过专栏:【镜鉴双相路】之八:2014年6月
- 渡过专栏:【镜鉴双相路】之七: 2012年5月
- 渡过专栏:【镜鉴双相路】之六:2011年5月
- 渡过专栏:【镜鉴双相路】之五: 2011年5月
- 渡过专栏:【镜鉴双相路】之四: 2008年9月
- 渡过专栏:【镜鉴双相路】之三:2008年3月
- 渡过专栏:【镜鉴双相路】之二:2007年9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