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过专栏:【渡过 · 周末版 】从未离开,又何谈分离——忆外公

(一)

 

今天是我的农历生日,却格外地想念外公。那个记忆中第一个对我好,且永远定格于潇洒、硬气的男人。

 

外公活了短短的六十岁,在最应该享受天伦的年纪突发疾病身亡,前后不到两个小时人就没了。那时的我五六岁,前天刚在祖父葬礼的宴席中吃得鬼瓜溜圆,第二天晌午,就从舅舅那里听到紧急传来的噩耗。我隔着病房的玻璃窗,见了外公生前最后的模糊轮廓。

 

再一次见到外公时,他已经穿着整齐的绿色军大衣,帅气地躺在了父亲连夜赶制的棺木里。棺木内侧都钉上了红花白点毛絮毯子,衬得外公硬朗的面庞格外地好看。

 

在棺木封盖的那一刻,我看到了母亲痛不欲生的表情,听到她撕心裂肺的哀嚎。我跟着放声哭了出来,直到整个葬礼结束。周围的人都说,因为外公在儿孙两辈人中最疼我,所以我才哭得最伤心。

 

第二天清晨,年长我四岁的表姐,带我一起去外公一手建造的农家庄园,“你知道人死是了什么意思吗?”表姐自答,“就是你永远都不可能再见到他了,无论你有多想,你都见不到了。”

 

园子外,围墙的花椒树已经没有了一片叶子。麦场上的草垛,因为取暖做饭也已被掏出狗窝般大小的洞。我不懂表姐为何如此悲伤,也从来不懂大人们为何如此消沉。很多年后,每每回忆起外公,我依然无丝毫悲伤,幸福倒是满满一箩筐。

 

后来的我,终于明白了曾经那个小小的自己。关于祖父,只是父亲的父亲,礼貌上我应遵从与送行的长辈;而外公,他早已经和他的园子一起印在了我骨髓深处,宛如我随时随刻都能清晰地触碰到,如庄园鸡舍里那个小雏鸡新下卵蛋的温度。有些人,因为从未离开,那又何谈分离。

 

(二)

 

外公幼年时,父母意外身亡,唯一的姐姐为了他远嫁他乡,原本家境小康的他,不得不由舅舅抚养长大。成年后的外公,腰杆笔直坚挺,身型高挑清瘦,面容更是让人无可挑剔。外公在娶了舅舅邻居家女儿、我外婆这个独女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在村子外围拓荒建园、搭屋建房。

 

满周岁至四岁之间,母亲将我放在外公身边抚养。记忆的最初,我的世界就是这个园子。外围墙是密集的花椒和大叶的桐树,里边有麦场、有水井棚;挖一条水渠,流过夏日的西瓜田、番茄地,注入秋季的韭菜根、黄豆萁;搭一条小木凳,待在桃树上吃饱了就美美地睡上一觉,下了蛋的母鸡自然会邀功把我叫醒。偷吃了生鸡蛋的我,最终还是被外婆逮了个正着,外公却笑眯眯地摘下一颗无花果送给他最欢喜的野丫头。

 

最期盼外公从镇子上开会回家,自学会计的他会先掏出记账薄记录后,再拿出新买的本子教我识字和算数。秋忙后,外公会用木头模具制作糖胶米团和五仁月饼,除了给我解馋,还可以拿去换钱。春天的时候,他会扎出世界上最漂亮的风筝,然后带我一直跑到三里外的铁道边……

 

我不知道在母亲、小姨还有舅舅们的儿时记忆里,是不是有更多的美好?那些美好里,是不是又有很多他们父亲的影子?但从母亲的回忆里,我也认识了那个完全不一样的,我的外公。

 

母亲说,外公是个极其自尊的人。当年一贫如洗地去县工商局做会计,因为不想让人看到他仅有的一条破旧毯子,他总是最后一个睡觉,最早一个起床。在乱世的国民政府年代,每个经手财务的人都变着法地捞钱,而外公却选择了愤然离开,因为这不是他想要的世界,一个不能心安理得的世界。

 

生产队经济时,好事的人盯上了外公这个远道的外甥、倒插门的女婿,就希望他这个会计出错,杀杀他的气性。灯火通明的晚上,外公摊开数年来所有账薄后,就蒙头大睡,一伙人愣是没挑出任何毛病,败兴地走了。或许正是这些自尊与硬气,才足以让外公硬撑着在异姓人中立足吧。

 

外公对子女们的家教格外地严格,吃饭不许出声音、不许留饭,干活不许三心二意,走路不许东张西望,别人的东西未经大人同意不许要,更是不允许偷鸡摸狗、伤风败俗等等。所有的规矩提前严明,有一条触犯就是体罚。在子女众多、抢挣工分的年代,简单粗暴,便捷高效。因为知道母亲在几个孩子中尤其胆小、敏感,外公也从不敢体罚母亲。

 

母亲说,有一次半夜上厕所,走到草垛时看到一个黑影蠕动,胆小的母亲立马尖叫起来。二舅闻声赶紧制止了母亲,“是我,别叫了,再把答儿(爸)招来”。“二哥,你怎么在这睡啊?”,“下半晌你不在家不知道,我昨个儿馋,偷拿了后村老李院子里煮熟的半块猪肉。这打的也没办法回去睡了,还是趴在这稳当,省得翻身把答儿(爸)吵醒了,气没消,再打一顿。”

 

年底,队里按照每家挣工分的多少分肉,按照往年的家规,总要腌下来备吃一个春季的。可那一年的春节,外公吩咐把所有的肉都煮了,还满满地给二舅盛了一大碗。后来,各家各户可以养殖、做小买卖了,过年的时候,别人家总会先支配下宰杀的猪、羊肉留下多少,卖掉多少;而外公总是在小庄园里支起锅灶,先让一家人使劲解够了馋,再考虑把剩下的拿去换钱。

 

(三)

 

麦场上的草垛儿堆了一季又空了一季。当年那个向外公叫嚣着“如果不让我上学,我就去死”的母亲,已经步入了她向往的高中生活;当年那个向外公叫嚣着“如果再让我上学,我就去死”的小姨,也已经按预期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

 

母亲和小姨在家里排行老三和老四,共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弟弟。较之调皮难管束的男孩们,外公更偏爱他的两个丫头,骨子里都是一把犟驴脾气。他喜欢小姨的伶牙俐齿、机灵可爱,也喜欢母亲的踏实善良,勤奋好强,对于上学这件事,他尊重她们自己的决定。

 

那时的母亲,总是会捡小姨剩下的旧衣服穿,难得有一件新衣。同处在爱美的青春年纪,还是姐姐,多少是委屈的。母亲一直以为是自己没有小姨漂亮、机灵,不能几句话就逗得外公开怀大笑,才没有这样的待遇,所以一直默默地承受着这份不平等。

 

结婚后的母亲,还是鼓足了勇气在外公那解开了心结。外公说,同样是女儿,他怎能不顾及她们各自的感受。母亲选择了上学,就意味着丧失了一个家庭劳力,还要多掏一份上学的钱。小姨选择了不上学,虽整日乐呵呵地爱玩,但干活时是没少出力的。作为父亲,他尊重她们各自的选择,但他同样也会于心不忍,只能用另一种方式来弥补亏欠的一方。

 

脑海中,外公的五官早已模糊不清,但还是会清晰地记得,依偎在他身边的感觉。年幼时的自己,经常会与父母起冲突,因为看不惯他们谨小慎微,无原则退让的处事方式。而每次这种时刻,我总会在心中想起,如果是外公,他会怎么做。

 

稍大点的自己,也经常会变着话语训斥舅舅们,多数时刻也是看不惯他们对待外婆的方式。不知不觉中,外公的坚强、柔暖,他做事的格局、待人的方式,已经深深渗透进我的灵魂深处。一路走来,贫困、家庭变故、事业不顺、感情波动,一个个内心冲突不断,但总觉得有个人冥冥中一直陪在我身边,一路带我遇到光,遇到真心,遇到路。

 

外公,我很好。我有爱我的朋友与家人,也有我爱的朋友与家人。还有,爱我的你。我很好,我会一直都好好的。

 

作者曾在本公号发表文章《最好的父爱,是父亲拼了命地呵护母亲》、《心无困境,则无难题——写给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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