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姐姐是我最爱的人。是我认识时间最久、又是最好的朋友。
2012年,姐姐首次诊断为抑郁症,后经治疗,逐渐平稳。除去年旅行时出现过一次非常亢奋的幻觉,一直生活得很好,工作和生活都充满了阳光。近三个多月,情况却变得有点奇怪,精力极其旺盛,花钱大手大脚,思维奔逸不睡觉,情绪变化剧烈。经医生初步诊断,转为双相,躁狂发作了。
当时的状态已经非常不可控,于是我们申请住院治疗。
这是我第一次走进精神病区。两层玻璃门,第一层上锁,第二层再上锁。姐姐住的这一层,以精神分裂症和躁狂症患者为主。因为长期服用镇定类药物,她们走路很慢,眼神也有点涣散的,整个病区一点生气也没有。
我不敢正视来往的病人,避过了他们的目光。病房分两种:一种是普通病房,一间住着8-10人,家属不能陪护,每天下午3点到4点半探视;一种是独立的包房,家属24小时陪护。我们不算富裕,但不忍心姐姐一个人住在这里,于是申请了包房。
入院第一天,姐姐仍然非常亢奋,思维跳跃,出现各种幻觉。偶然平静下来,又会大哭。我们不知所措,眼睁睁看着一颗受苦的无处安放的灵魂受着折磨。
入院第二天,照例是医生查房。助理医生过来找病人和家属了解病情,下午开了一粒镇定药。到了第三天,病区主任来了。据说,每个住院的人,在经过前面几位医生诊断后,最后都会由主任进行最终诊断。
诊断的房间叫“示课室”,除了他和我们的床位医生,还有来学习的医生(或者实习的学生)。姐姐走进去时,我和姐夫在外面哭了,隔着玻璃门,看她独自面对那么多人,像是一场精神拷问。
当天,医生确诊躁狂症发作,开始正式对症用药,德巴金加喹硫平,药量逐渐上升。经过1周,躁狂的症状有所控制,之后就是逐步加药,并稳定症状。
(二)
刚入院的时候,我和姐夫经常哭。有一天,姐姐因为想吃日式饭团而情绪激动,我慌张地跑去叫医生。医生见惯了这种事情,也不太搭理我。一位大概是实习医生,看我着急的样子,才跟着去病房看了一下。
后来护士跟我说,从来没见过我们这么会哭的人,像小孩子一样。每个患者家属都经历过这样的时候吧,不知道现在怎么办,不知道未来在哪里。
生病之后,生活质量急剧下降。有好几次我去打饭,眼泪都掉进饭里。普通病房的人统一集中在大厅吃饭,护士给每个人分好饭,场景特别像电视里给灾民发饭的画面。菜不是很好吃,也比较粗放。有的时候吃着吃着,眼泪就会掉下来,想着如果未来姐姐也要过那样的生活,该怎么办。然后,又暗暗下决心,一定要陪着姐姐渡过这个难关,一定不要过这样的生活了。
刚开始住在病房,每天精神都是高度紧张。一方面是因为担心姐姐,一方面是因为第一次和这么多精神患者住在一起。我们这一层住了大约70位患者,大部分都是精神分裂症。根据严重程度,病房被分成了1级和2级。1级病房的人,经常被绑起来。2级病房的人,也有突然不稳定,被转到1级病房去。
病房都是开着门的,整个病区除了与外界完全隔绝,病房内部是互通和开放的。有个大学生,前一天我们还和她一起聊天,晚上因为大喊大叫被绑到了一级。后来几天见到她在走廊散步,手也都是绑着。在这里住久了,慢慢地认识了他们,心里也就不害怕了。精神受苦的人,比起肉体上的病痛,要痛苦很多倍。况且这种折磨旷日持久,不知明天。
这是我和姐夫最艰难的日子。5年前,我们第一次面对抑郁症时,是那么无措。而今的情况,比起单向抑郁复杂了很多。单向抑郁症更多是向内的自我伤害,而躁狂发作时,有很多向外的力量,我们措手不及。
医生要求我们带走一切不相关的物品,电脑、手机、书等所有一切。但作为家属,我们不忍心。有一个场景,我想起来就会心很疼。那天姐姐对我说,我没有手机,证件、银行卡也没有,万一你们不在身边,我身上得有一点保障。于是我们偷偷保留了很多东西。我们想帮她葆有一片自己的精神园地,还有一份生活的尊严。
因为这份私心,有时候我们会很累。比如,有了手机,姐姐就无法控制购物和对外联系。超出常规的信用卡账单、时不时到货的快递、来无影去无踪的怒气、很多很多很多的需求……那时的她,心智是不清晰的,感觉像把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扔在广袤的天地间。不知何时会下雨,会刮风。
那段时间,姐夫是最辛苦的人。父母家里出了事,需要照顾,自己的妻子又生了病,精神上没有依靠。为了长远的生活,工作也不能丢。我请了2周陪姐姐,他则每天医院、公司、家里三处跑,还要照顾孩子,每天只睡几个小时。
姐夫平日里,是个做事有点马虎的人。而最可贵的是,在巨大的压力下,他咬着牙把每件事都做到了。没有爱与勇气毅力,这是很难办到的。这给我的触动,远胜过一个平日稳重而此时把一切安排妥当的人。爱,让人力量无穷。我心中充满感激,也很心疼。我希望上苍能好好爱惜他,给他力量,给他内心安稳,给他幸福。
(三)
在这里,我们还结交了很多朋友。
病区是男女合住的。我们隔壁的病友,一位曾受校园欺凌而抑郁、最近也转为躁狂的90后男孩。他是我们住院以来的第一道阳光,他很喜欢唱歌和听歌。每天都会过来串门,他热情地与病区里的每个人交朋友,真诚地关心每个人。每天开饭了,会很着急地过来叫我们去打饭。看到姐姐发脾气了,先是害怕地走开,一会儿又跑过来安慰我们,劝说姐姐。有好吃的,也会想着要给我们分享。
一天下午,我们把音箱开到很大一起唱歌,唱《朋友》,唱《阳光总在风雨后》,大家都哭了,也许是这些日子来情绪的一个释放。
有一位病友,已经在这里住了20年,看样子也打算一直住下去。他是一位精神分裂症患者,母亲在他幼时精神分裂,在他上大学前去世了,父亲近年也去世了。他在上个世纪80年代考进国内一所名校,毕业后在学校任教,但没几年就发病了。他从1995年住进来,就再也没有出去过。他的状态其实已经非常好,每天规律地写字、弹琴、看书、打拳,是病区的文体委员。他的毛笔字写得极好,还送给我们很多字。我问他现在已经好了为什么不出院,他没有正面回答。我猜也许是进来太久了,外面家人也不多,重新走入社会的路并不容易。但看他在这里怡然自得,何尝不是人生的一种活法呢。
还有一位病友,也是一位精神分裂症患者。在这里住了七年。他说进来那年,母亲去世了,父亲去年也不在了。他曾在一家很牛的科技单位任职。那天,他找我们借电话打给哥哥,请哥哥接他出院,电话那边听得出有一点敷衍。我猜想,哥哥应该不会来的。乍一听,可能觉得哥哥薄情,但我想,哥哥一定经历过非常痛苦的割舍。让他住在这里,也许是他所能给他的最好安排吧。毕竟每个人,那么不同。
姐姐一直是非常善良的人,无论是患病前后,都一直在用他的善意温暖着身边的人。住院的时候,无论是清醒时还是躁狂发作时,都想着怎样帮助这里的人。他带我们一起抄写鼓励的话送给别的患者,安慰患者的家属,帮吉他老师抄写新的歌谱。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姐姐非常快乐和满足。
每天傍晚,吉他老师都会被允许持有1个小时的吉他(吉他琴弦属于危险物品)。每天,我们都会一起唱歌。病友里有一位女中音,在教堂的唱诗班唱过,声音非常好听。这些歌声,变成一天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让我们暂时忘记我们还在病房,还在与疾病斗争。
(四)
请了半个月的假,我终归要回去上班了。临走前,我从姐姐的书柜中要了一本书,请她给我写句赠言。她写了“把握当下,恒持刹那”。
写这篇文章时,离入院已经过去近一个月。姐姐的情况一天天地好起来。医生说,如果情况良好,再过两周就可以出院了。
入院最初的两周里,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次哭泣、无望、无助、慌乱的时刻。大概人的一生中所有苦难中要经历的情绪,都经历了一遍。
我不会说什么“感谢劫难让我们更坚强”的鬼话,谁也不愿意不幸降临到自己头上;但我很感谢,在那些艰难的岁月里,迷茫无望却从未放弃努力的我们;感谢黑暗无光的日子里,给予我们关心的亲人和朋友;还有病房里那些小小的善意的微光,那些即使永远不能出去仍努力想要活着的信念,这些都点亮了生活的希望,成为我们未来继续努力的勇气。
这些日子里,至亲的人给了我们很多的帮助,不管是一顿亲手煮的饭菜,还是慌乱中理性的建议,或是无助时的一通电话。几个知道了实情的朋友,也给了我们莫大的鼓励。这些爱,让我们在每个想要倒下的时候,又一次次勇敢地站起来。
还有慈济的师兄师姐们,我记得师姐说:亲情是一生一世的,而佛亲是生生世世的。这给了我们一份心灵的依靠,现在和未来!非常庆幸,姐姐因为之前结善缘做善事加入慈济。我想,这些就是播种在生命里的种子吧,在某个时候,就会长成大树,遮风避雨!
关注这个公众号的,除了患者本人,大概就是患者的家属吧。这篇文章我想送给患者的家属。我想说,爱是最好的治愈。不要灰心,一起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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