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岁到25岁,最宝贵的青春岁月,我抑郁了十年。
我毫无办法。没能力读书,没信心生活,没勇气恋爱,没有一天脑袋不痛,没有一天不被绝望和无助纠缠。可是如果这注定就是命运的底色,那我又该如何选择呢?
死亡?我以为自己在被逼到绝境之时,一定会用这种终极方式来维护自己的骄傲和自尊。但我没有,因为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45亿年好不容易有一次做人的机会,难道就这么放弃?我找了各种借口来说服自己尝试各种走出抑郁的办法,如果不行,就再试一种,居然就真的走了出来。那种重生的感觉,瞬间让我觉得所有曾付出的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
我曾经许愿,倘若有一天康复,我会讲一讲这一路的黑暗风景,希望那些同样被困扰的人能获得些许有用的经验和教训,早日找回迷失的自己。
现在到了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理想被现实击碎,是我抑郁的本源
我是怎么抑郁的?这是个很尴尬的问题。
我的家族没有抑郁病史,所以遗传可能性不大。现在我反思,我抑郁的原因是我早期的“三观”和思维模式出了问题。我属于理想被现实彻底击碎、然后把自己逼成抑郁的那一类。这类人我认为必须要从内心拯救。
“三观”本身并没有对错之分,但却有是否适应社会的区别。从这个意义上讲,确立一种不适应社会发展的“三观”可能真的会给自己带来无尽的伤痛。
我的早期“三观”最大的特点就是浓郁的“救世主”情怀,平顺的生活让我形成了一套能自圆其说、却实在不接地气的“三观”体系。
倘若问一个人的生命中有什么叫“顺利”,那么我前十四五年的生命状态应该就算。尽管出生在农村,我生活在一个幸福的家庭。而且我从小就有了清晰的人生目标——我相信我生来就是要做大事的,大到超出了现实世界所能容纳的范畴。
人生得意时总容易把自己想像成无所不能,以为自己是被上天选中的“救世主”候选人。我所有的苦果都从这里长出来。
我曾经理想化地认为,这个世界应该向无限完美的方向发展,所以有意识地把从书本上学来的真理作为自己思想、行为的准则。在道德、智力和人生价值追求上,我从小就对自己有极为苛刻的要求。
那是怎样的一种救世主情怀呢?
从小我就被家人灌输一种将来要出人头地的理念,而我内心膨胀的,却比家庭的期望更大。我认为自己存在的所有意义,就是要做人世间最伟大的事业。我要替爱因斯坦扛起继续探寻宇宙的终极规律的旗帜,或是从根本上找到拯救地球环境恶化的方法。我之所以在抑郁最艰难的时候,仍然坚持选择生物作为大学专业,原因也在这里。
在我看来,只有完人才能承担如此的重任。完人就是要在人品、智商乃至颜值方面,全面超出周围所有人。总之不能成为道德上的圣人和学术上的王者,我认为是对自己人生的侮辱。我以为自己可以避免这种侮辱!
刚读高中,我就深受“罗马俱乐部”的增长的极限的思想影响,认为人类社会发展的极限已经出现,世界末日将在十年或是更短的时间内到来。所以,当前所有工作都不值得去做——这种心锚长期盘踞在内心,让我无法从普通工作中获得价值感,也严重迟滞了我对现实的接纳速度。
所以,当现实与理想距离太大、并开始撕扯时,我陷入了认真嘲笑自己无能的恶性循环中。是的,就是这样:越是嘲笑自己,现实与理想的距离就越大;而距离越大,就越是嘲笑自己的无能。与此同时,内心的骄傲却不允许我对现实低头,我不接受命运对自己的否定。
比如,本以为可以做得很好的事情,没有达到自己的预期,这对于一个“凡人”来说算不得什么,可是对于一个“救世主”怎么能被容忍?我毫不客气地用各种恶毒的心理暗示来羞辱自己,用各种残酷的手段体罚自己,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对自己的“救世主”情怀是认真的,所以对自己无能的羞辱也是认真的。我不允许自己心安理得地接受无能的现实。要么掌控现实,要么彻底被打垮,我不接受妥协。
对自己理想世界越是执着,当不得不面对现实时,就会越受到挫伤;而经历类似抑郁这样的精神折磨,可能是一件无法回避的事情,总会在人生的某个阶段以某种方式发生。
所以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如果不选择死亡的话,其实注定是要抑郁的。
我得抑郁症的直接原因
强烈的“救世主”情怀,让我每天生活在想像的世界中不能自拔。
夜深人静的时候,想想自己的未来,我感觉为自己的理想献身真的是一种极其伟大而光荣的事情。我可以清贫、孤独、,没有人理解,但是却不能接受无法实现这伟大理想的后果。所以我不允许自己在道德和智力上出现任何的失误。
你能想像一个未来的救世主居然是不完美的么?
正因为如此,进入高一之后,我的噩运也就开始了。当“救世主”在学习成绩上居然拼不过很多凡人时,我肯定是要跟命运拼命的。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开始失眠、狂躁、歇斯底里。表面上风平浪静,内心却愤怒到了极致。我不知道该将这些愤怒发泄到哪里,所以只能调转枪口来怼自己。
一种浓郁的悲观情绪在我内心蔓延,我把所有怒火压抑起来羞辱自己。夜不能寐的时候,我常常将自己抓得遍体鳞伤,躺在床上无声地哭泣。但这除了羞辱自己的无能,并不能帮我改善什么。
最直接的导火索却是一节本该很平常的物理课。
物理课之前是一堂体育课,大部分同学都迟到了。物理老师勃然大怒,要求必须检查上堂课的作业。按老师的说法,没做完的必须自觉到后排罚站,让大家看看都是哪些人会丢人现眼。
看到“救世主”自觉地站到清一色由挂科大王组成的罚站队伍里,物理老师暴跳如雷。其实我本来可以跟大多数假装完成的同学一样安静地坐着不出声音的——但这不是“救世主”的风格,我以为敢做就得敢当。
被当众羞辱的“救世主”当晚就失眠了。长期积累的自卑和羞愧一夜之间爆发,我战战兢兢流了一夜的冷汗,床单被罩全被湿透。
第二天,我毫无意外地感冒了,并产生了严重的感冒并发症——鼻腔堵塞,头痛难忍,脑袋里像灌满了浆糊。这种并发症从那时起一直伴随我念完了大二,后来我才意识到,从那时起,脑子出问题了。以至于当大三的某一天我突然发现鼻腔通畅时,我还以为抑郁症要好了!
倘若当时知道代价会如此之大,打死我都不会主动承认错误的!(待续)
本文转载自张进老师的精神健康公号——渡过,这是由《渡过——抑郁症治疗笔记》作者张进发起的精神健康公号,旨在科普知识,记录案例,联合患者、家属,以及医生。心理咨询师等专业人士,共同打造的精神疾病患者互助康复社区。扫描二维码可关注此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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