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颇为曲折的案例。
患者是个刚刚高中毕业的男孩,叫韦熙(化名),被当地最大的公立医院诊断为双相情感障碍。他吃过德巴金和抗精神病药物,效果不大,却出现记忆力下降等明显副作用,于是自行停药,已有半年。
(一)
韦熙来找我时,情绪很低落,但还能作简单交流。一番谈话后,我发现他的行为习惯有一些问题,但没有重大心理创伤,至少在意识层面没有;又让他进入深度催眠状态,试图寻找潜意识层面的重大创伤,也没有收获。
不过,经过催眠放松,他的情绪缓和了不少。他认为接下来可以自己调整,便和父母一起回家了。
两个月后,韦熙的情绪又有很大波动,再度出现严重的抑郁症状,又回来找我治疗。我很纳闷:既然没有重大创伤,他病情的触发点到底在哪里呢?这次,我非常深入地问诊,比如:他高兴和抑郁的具体时间、当时的思维内容、如何跟医院大夫描述病情等等,恨不得刨根问底。
面对我的问题,韦熙慢慢地回忆和回答,情况逐渐明朗。原来,他高一时在学校谈了个女朋友,后来被甩了。失恋的他非常沮丧,心烦意乱,无法专心学习。有一次上课他又走神了,盯着一个水杯发呆。他突然想,咦?这个水杯为什么设计成这个形状呢?
他想啊想,得不出答案。越想越烦,越烦越想,揪着这个问题整整纠结了一个礼拜。他的情绪本来就不稳定,想不通这个问题就更烦了。忽然有一天,韦熙想通了:噢!原来设计的奥秘是这样!“我有一种顿悟的感觉,觉得自己连这个问题都能想得通,真是太厉害了,能力超强的。”他说。
自信心爆棚的韦熙一扫之前的沮丧,变得情绪高涨,兴奋不已,食欲和活动频率也显著增强。然而几天后,高兴劲儿过了,他觉得想通这种问题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再次沮丧起来。情绪一低落,他又开始关注一些“无厘头”的问题:同学的衣服上为什么有那样的图案?教室的窗户为什么做成这个样子?
如此,韦熙陷入这样一个怪圈:情绪低落和烦躁时总控制不住地去纠结一些对自己毫无意义的问题,想不通就懊恼,情绪更加烦躁;想通了就特别开心,可没过多久又恢复低落……
后来,这种无谓的想法发展得更加严重。他几乎无法摆脱,查阅百度,觉得自己好像患上强迫症,主要表现为强迫性思维。
这样折腾了几个月,韦熙成绩明显下滑,情绪更加低落和焦虑。父母责问他原因,他说失恋了,接着就被父亲臭骂了一顿。韦熙父亲的教育方式简单粗暴,孩子小的时候一不听话就揍。韦熙跟父亲的关系本来就不好,跟母亲也不十分亲密,被父母臭骂了几次后,家庭关系更恶化了。
韦熙心里非常痛苦,家人也无法理解他。这个时期他的情绪主要以抑郁为主,压抑得受不了了,便通过玩电脑游戏解压。经常放学后在外玩到很晚才回家,晚上关灯了还在被窝里偷偷玩。就这个事情经常跟父母吵架,甚至大打出手,砸东西。
这时候,他觉得自己性情大变。上百度一搜,发现自己跟双相情感障碍的症状特别像,情绪一段时间低落,一段时间高涨;要么万念俱灰,要么超有自信,或者情绪激动。“我去看医生,把症状描述完,就跟医生说我觉得自己是双相。医生简单问了几句,也就把我诊断为双相了。
我听了哭笑不得,说:“你居然给自己贴标签,双相可是重性精神病啊。”
(二)
在我看来,韦熙并不是真正的双相。虽然他情绪低落和高涨的原因在外人看来很可笑,症状也特别符合双相情感障碍,但其思维仍然有很强的逻辑性和事实根据;至于跟家人发生的冲突和动手,那是抑郁情绪的宣泄,我不认为是躁狂相的表现。
详细问诊后,我心里有数了。韦熙的问题主要集中在三点:强迫性思维、学习障碍;还有最重要的是,家庭冲突非常剧烈。这十分不利于他的情绪稳定。
韦熙已经认识到那些强迫性的想法毫无意义,只是自己控制不了。在这种情况下,治疗就变得非常简单了。
我用深度催眠下程序植入技术(PITDH)给他植入了一套“程序”:一发现自己又开始考虑无厘头的问题,马上情绪平静,想到这些问题毫无意义,一念放下,去干点别的有意义的事情;就算想通了,情绪也很平静,想到这些并不代表自己很优秀,还是一念放下,继续干其他更有意义的事情。
我没有给他服用精神科药物,因为他的强迫性思维其实并不严重,完全可以通过深度心理干预解决。
接下来是学习障碍的问题。韦熙高考落榜,但很上进,准备通过自考获得大学文凭。可是,长期以来的情绪问题严重地影响了他的学习状态,一看书就焦虑,忍不住开小差,对自己也缺乏信心。以这样的学习效率,他担心自己连自考都无法通过。我又利用深度催眠下的程序植入技术,让他在学习中带有愉悦、期待、兴奋的情绪,提高学习动力和效率。
最后是家庭关系,这个问题我到现在都认为还有不少遗憾,没有完全解决。韦熙的父母亲感情不太好,长年有矛盾。他母亲曾经跟我抱怨他父亲总是在外打麻将,在家时间很少。父亲对韦熙也缺乏耐心,动不动就暴打,打不过就辱骂。我很想就这些问题跟他父亲深入交流,但他不太愿意面对,最后只简单干预了一次。
韦熙出院之后,出现过一次剧烈的情绪波动。
那天,他玩游戏到深夜,第二天起得晚,父亲给他打了20多个电话都没听到。最后终于接通了,父亲劈头盖脸一阵狂骂, “废物”、“蠢货”,骂得非常难听。这之后,韦熙一连几天躺在床上,几乎不吃不喝,不说话,也不打游戏。
他父亲急了,给我打电话救助。我告诉他,韦熙玩游戏是一种解压方式,就算有时玩过火了,也不能这样对他人格侮辱。他父亲连连道歉,可后来他并没有真正愿意改变。
我问韦熙,你父亲这样骂你,你有什么感觉?答:“已经麻木了。”我又问:“心里不难受吗?”“不难受”。那为什么之后就自我封闭了?“我也不知道,我就是什么都不想做了”。
我觉得,韦熙并不是真的没感觉,内心深处还是非常痛苦的,麻木只是他潜意识里的自我保护方式。我处理了一下他的情绪,还想给他植入一个程序,让他再次面对父亲责骂时内心不痛苦,但他拒绝了。跟父亲的关系是他的心结,他也不太愿意面对。
对韦熙的干预时间大概在15个小时之后,他后来的状态还不错,目前在民办大学读书。最近两年来,他的情绪基本比较稳定。不过,我认为他并不算完全康复。他们父子俩和父母之间的僵化的关系是个隐患,我始终有点担心。
(四)
通过这个病例,我想着重表达两点看法:
一是给青少年患者下诊断的时候,一定要慎重。不能单凭外在的情绪和行为等症状就诊断为双相。而且,就算对患者使用情绪稳定剂有效,也不代表那是双相情感障碍。
特别是根据现在的规定,一旦被诊断为双相情感障碍,患者的信息和动态会被上报到相关部门的监控系统,这对青少年患者的影响太大了。所以,必须从根本上搞明白患者的思维和心理活动,通过深度心理干预才是高效治愈的关键。
第二,对于青少年双相患者,处理学习障碍和家庭问题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尤其是家庭关系。青少年的社会支持体系主要来自家庭,如果家庭关系不稳定,当青少年遇到挫折或压力时,家庭无法很好地帮助他们去面对和化解,无疑会增大罹患精神心理疾病或者复发的风险。
作者为广州日辉成瘾和心理治疗中心主任,华科大深圳研究院华和心理·成瘾医学研究所所长
本文转载自张进老师的精神健康公号——渡过,这是由《渡过——抑郁症治疗笔记》作者张进发起的精神健康公号,旨在科普知识,记录案例,联合患者、家属,以及医生。心理咨询师等专业人士,共同打造的精神疾病患者互助康复社区。扫描二维码可关注此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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