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过专栏:别了,“救世主”(之三)

一旦陷入抑郁,生理和心理上会形成连环的压力,会让人在精神和肉体上遭受双倍的折磨。抑郁症带来的头痛、反应迟钝、思维混乱、记忆减退、精神萎靡等躯体症状和欲望丧失、失去动力、悲观厌世、厌恶自己等心理上的障碍会让情况不断恶化。 

在我备受煎熬的同时,也有不少高中同学也因为精神压力问题回家休养,其中包括一个因精神分裂休学的校状元。这反而让我内心得到了极大的安慰,我认为自己还算是表现更好一些的,至少我还在校园里坚持学习。 

如何面对高考 

在我看来,生命是有极强的耐受性和适应能力的,心理的痛苦阈值也会随着每一次的忍耐不断变大。所以最痛苦的一刻往往出现在发病初期,只要坚持着不被打垮,就会慢慢习惯这种痛苦,至少能帮自己找到更多借口活下来。 

高三一年虽然课业更加繁重,仍然痛苦不堪,但相比高二已经有巨大的进步,至少我已经习惯了痛苦。那一年,班主任老师也一直在鼓励我,给我注入了强大的生活的希望,也曾让我幻想高考可能是我彻底救赎的机会。 

但当高考临近,成绩却仍没有明显的起色时,我又感到了巨大的恐惧。我害怕孤注一掷的希望会最终彻底把自己打垮,开始偷偷地给自己留后路。我告诉自己如果高考真的失败,我也要先活下来再说,走走看。 

所以,高考成绩发布,我认为已经彻底失败之后,只是在床上躺着哭了两天,并没有做什么极端的行为。但从那时起,我才真正意识到所谓理想已经无论如何都实现不了了。那是一种绝望到无助之后被动面对现实的无奈。我努力了,可还是失败了,而且我必须要接受这种结局。

我曾一直偏执坚持的救世主情怀和在此基础上构建起来的价值观,终于轰然倒塌。我彻底失去了活着的目标,所有曾相信的真理都变成了笑话,感觉自己的人生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我的那些远大的理想已经被证明与我无缘,我感觉失去了所有的庇护,变得特别怕死,只是想活下去,但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

那个暑假里,我经常躺在院子门口的木板上呆呆地望着天空。一个脑萎缩的邻居老大爷每天都来找我玩。他走路摇摇晃晃,说话吞吞吐吐,没人愿意听他唠唠叨叨。他说感觉自己像是生活在云彩里面,脑袋里灌满了浆糊……说着说着他就会泪流满面。 

我知道他说的是一种什么状态,所以我愿意听他唠叨,听着听着我也会泪流满面。我很想安慰他,鼓励他一定能走出这种困境,可是能么?我不知道! 

高考结束,所幸我还是进了一所985高校。 

大一假期回家,我看到他家门口挂了一串招魂的白幡,他死了,没能走出来。我心里很难受,人在命运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我能扛住么?我不知道! 

活下去确实需要一个理由 

我觉得现实已经非常清晰,可笑的“救世主”情怀已经彻底破产,而且自己也成了精神病人,当务之急也只能是帮自己想清楚为什么要活着。

尽管我认为最终战胜抑郁要靠治心来完成,而且也固执地拒绝接受药物干预,但是正规的治疗仍旧要以现代医药学为依托。我拒绝药物干预,但不得不承受了十年持续的抑郁折磨,这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可能没有必要。

我之所以愿意一直愿意长期在抑郁状态中硬挺,是因为不甘心。我内心顽固的骄傲不会让我在被生活折磨成抑郁患者之后,再被施舍一些药物来确保自己活着。在我看来吃药无非是为了防止自杀,对于生命的质量恢复并没有太大作用。我不接受命运的抑郁安排,自然也就不会接受抑郁之后的自杀宿命。我绝对不会自杀,哪怕为此必须承担一辈子抑郁的代价!

一方面我在节节败退中变得如同一只惊弓之鸟;另一方面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所以拒绝向抑郁低头。我就是想看看自己最后怎么被抑郁症折磨死。我这失败的一生已经如此,但是我认了。 

原有的价值体系已经彻底崩溃,先前的“救世主”情怀也让我感到恶心。我需要重新找到生命的支点。无论如何,必须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我以为大学是一个全新的环境,这里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了解我的过去,所以我强迫自己开始重生。

大学里脑袋仍旧是无休止地疼痛,迷迷糊糊,视力模糊,听觉退化,说话语无伦次……我的那些症状都让人误以为我只是一个憨厚木讷的“老好人”,反而让我赢得了别人的好感,这实在是可笑;我的精神处在游离状态中,常常分不清现实和幻想。 

白天我尽力伪装出积极阳光的姿态,以为这样就会真的开心起来。但晚上躺下来,才会感受到满心的忧伤和无助,、。脑子里混乱不堪,空白一片。唯一庆幸的是一沾枕头就能睡着,睡着之后就会少一些痛苦。 

我一直拒绝接受任何药物治疗还有一个顾虑,我害怕大脑被药物的副作用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即使以后有机会康复也会变成白痴。在这个过程中,我对现代医学也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恐惧和厌恶感。

我已经逐渐认识到自己这种状态叫做抑郁,诸如林肯、丘吉尔之流的名人也是被抑郁纠缠一生,仅凭意志难以康复。我感觉好失望,可我就是想依靠意志和心理调适来走出去。我反反复复地问自己:假如真的一生如此,我还要不要活下去。却一直没有找到答案。 

突然有一天我有了答案:应该活下去。 

我的人生已经如此,我不想继续后退。我就是想一直活着,然后看看自己究竟是怎么被抑郁症折磨死的,因此将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选择自杀。如果从来没有人成功走出过抑郁,那我就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做到!假如有一天我能找到一条道路,可能也会给别人提供一些有价值的参考。 

这种观念的确立对我来说是一个重大的转折。从产生这种想法的一瞬间,我不再害怕自杀的诱惑。我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一扇可以守住人生底线的大门! 

我觉的可以开始反击了。

我用什么方式反击 

其实抑郁了三年还能有机会进一所985的学校,已经不错了。大学的宽松环境给了我一个长时间的喘息机会,让我能够去探索更多一些的办法来让自己解脱。 

我开始梳理那些阻碍自己走出抑郁的心理上的障碍。比如懦弱、拖延、执行力差、社交恐惧……这些抑郁的恩赐既然不打算自己离开,只好让我亲自来送客了。 

首先是坚定自己要改变现状的决心。我每天都会质问自己,要继续活在这种绝望和痛苦中呢,还是打算想办法改变?

当然是后者!所以,我强迫自己抓住任何改变自己的机会。 

其次,我通过不断地尝试让自己脸皮变厚,不再对外界的评价感到敏感甚至羞愧。我内心有强烈的社交恐惧症,所以我要求自己必须多上台发言;我说话语无伦次,所以我要求自己抓住机会跟别人交谈。 

我报名参加演讲比赛、歌咏比赛,会在课堂上积极发言,也喜欢给大家讲一些很冷的笑话……相比因为懦弱而继续活在无休止的恐惧和自责之中,我宁愿厚着脸皮尝试一些被别人嘲笑的事情。 

其实这些努力并没有让我变得能言善辩,但我的脸皮确实厚了起来。有时候我也知道自己笨拙的表现让人感觉很可笑,但已经不在乎。

脸皮变厚是一件让自己很有成就感的事情,这让我在以后做其他尝试的时候起到了强大的助推作用。

再次,我也开始尝试用锻炼身体的方式来寻求突破。最简单的锻炼方式当然就是跑步。 

在大学之前,我曾经对体育运动毫无兴趣,因为在各种体育活动中我基本都是一个吃瓜群众,中学时代跑步项目基本是全校垫底。所以当我大二那年代表学院参加校运会的万米长跑时,我有一种强烈的成就感。

然后也开始尝试长途骑行。从最开始的单日骑行100公里,到后来连续4天400公里从长沙到岳阳一个来回,再后来连续6天700公里从长沙到井冈山一个来回…… 

每一次的挑战成功都让我触摸到突破内心障碍的快感,而我那曾被彻底摧毁了的自信心也开始在局部慢慢恢复。 

尽管在大部分领域里还是感觉备受打击,但至少有几个方面你能找到存在感。这就能点燃内心的希望之火,激励我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利用这种满足感带来的喘息机会,我有意识地小心翼翼地调整自己的心态,慢慢地改变被扭曲和摧毁了的“三观”。 

至少对我来说,这是一个挺难的过程,中间反复对自己产生怀疑。当千辛万苦构架起的新的希望又一次被无情摧毁时,我无数次产生报复世界的冲动。可我知道这样并不能解决问题,还是会慢慢平静下来,安慰一下自己,等到元气恢复一些,就再来尝试一次。 

最喜欢的电影《肖申克的救赎》曾无数次赐予我力量。每当我看到主人公安迪爬出臭水沟,在雨中向天空张开双臂的一幕,我就能又重新燃起希望。然后对自己说:Hope is a good thing, maybe the best of things. And no good thingever dies!

当然,我所做的这一切努力并没有消除我生理和心理上痛苦的感觉,但是状况却真的一点点好转起来。我越来越相信有一天自己会彻底走出抑郁,一定会的!

抑郁期间我怎么谈恋爱 

这可能是我觉得最尴尬的一个话题。答案是没有。 

其实抑郁症状刚刚出现的时候,我就已经有种强烈的恋爱冲动。如果非要说这算是初恋,那我也不反对,只不过从开始到结束的整个过程都是在脑袋里完成的。

人对于初恋的冲动,总是没有办法把控。但这种冲动如果遭遇抑郁症带来的强烈负罪感,可能真的是一种灾难。 

冲动越是强烈,越不敢表露自己的真实感受。你每天都能看到心仪的女生,却只能远远地看着什么都不能做,不敢说;而一转身又强烈地指责自己的懦弱和无能——这让一个处在无休止绝望和恐惧中的人雪上加霜。

然而,我宁愿继续忍受这种煎熬和痛苦,也不敢迈出实质性的一步。恋爱难道不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么?可为什么我感受到的只有痛苦呢? 

这样畸形的爱慕注定没有任何的结果,但最终决定放弃时,我花了一个晚上认真地哭了一场。我告诉自己要彻底忘记,我得活着,在强迫自己放弃某些东西方面,我通常都会做得比较好!

可笑的是从恋爱到失恋我什么都没做过,所以一进大学,我几乎是掐着自己的脖子告诉自己,如果再有喜欢的女生一定要主动,要表白出来。 

抑郁状态下人容易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自由切换。也许这就叫作死。 

带着一个迷迷糊糊的大脑进入大学,我发现自己喜欢的女生好多啊。可怕的是我努力践行自己的承诺:向每一个喜欢的女生表白。如果不这样去做,我感觉真的好痛苦;可是这样做完,我会更痛苦。这真是一个极其可笑的问题。 

我每天都会感觉思绪被拧成了麻花儿。除了生理上的疼痛,更有一种痛不欲生的纠结。这让我同步进行着的摆脱抑郁症的积极尝试,迟迟不见效果。

有时候真想彻底斩断情丝,专心地来对付抑郁症,但是我不认为自己有能力能承受这样带来的情感打击。所以我只能似是而非地拖延,也不放弃,也不推进。

这种鸵鸟政策像钝刀子杀人,是一种更没有人性的摧残。为什么跟抑郁患者谈恋爱会很痛苦?我想可能问题就在这里:他们很渴望爱情,但又确信自己没有能力给对方带来幸福。想前进,有负罪感;想后退,却又割舍不下。

出现这种结果可能是因为双方信息的不对等导致的。如果彼此了解对方的真实情况,要么愿意一起面对这种困难,要么趁早不再抱什么幻想,都会少一些彼此之间毫无意义的伤害。而不会出现双方都没有什么过错,却都变得伤痕累累。 

总之身处抑郁之中的人开启一段感情还是需要慎重的,你最好找到那个恰好愿意与你一起面对现实的人,逃避只会让你在痛苦的漩涡中越陷越深。 

爱情这种东西,有当然最好,没有天也塌不下来。但是如果你想刻意隐瞒真相,那么结果一定会比你想象中的更加艰难。(待续)

本文转载自张进老师的精神健康公号——渡过,这是由《渡过——抑郁症治疗笔记》作者张进发起的精神健康公号,旨在科普知识,记录案例,联合患者、家属,以及医生。心理咨询师等专业人士,共同打造的精神疾病患者互助康复社区。扫描二维码可关注此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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